韦元三年冬,大雪。
除夕夜。
皇城中心宣道口的工部尚书府灯火通明,大小奴仆奔走其中,热热闹闹挂灯笼的有之,跑来跑去传菜布饭的有之,穿梭其间打马传信的亦有之,但真正守岁的正房静悄悄的,主子老小全都脸色难看地望着风雪掩月的大门。
宫里差人传话了,谢尚书要陪到下半夜,许是三更才到家。
口谕一到,谢府的欢闹就下降了一度。
每年年节这日,谢府都要出次事。
大前年工部尚书谢鼎被皇帝点名斟酒,在一片同僚反敌的红眼白眼里,胆战心惊地立在天子身侧,天子像望一只温顺且讨厌的狗,连笑都吝惜摆一个,失手就泼了他一身酒。当晚谢大人是裤脚沾酒,飘着回来的。
前年因修皇陵傲气不入宫,直接被内侍架去文武百官面前计算开支费用。
去年则因主张修运河,被皇帝带去杖二十了。
皮开肉绽的,最后还是由同窗好友送回来的。
那位好友前脚还没走,后脚皇帝派的慰问团就来了,当归灵芝人参鹿茸,什么大补抬来什么。若是休沐一过,谢大人还没好全,仗着那身伤闹脾气,没有按时按点到官衙点卯,皇帝就派护城军来请了。谢大人望着那排排整齐的补品,当即就心耿地捂着开花的屁股,当着传信太监的面老泪纵横,硬是装出一副起身撞柱以鉴君心的忠君样子。
那一刻,在这个朝代莫名浮沉了十五年的谢怡蕴,才没脸地捂住眼睛,确认眼前这个牛鬼神蛇的男人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这个家族。是以,她第一次流露出老妖怪的性格,滴水不漏又进退得宜地把她爹的同窗好友兼皇上眼前人儿送走。且,吩咐管家谢福把赏赐拿下去炖了,让厨娘好好地煮,最好煮出个十来个花样,让那一位知道尚书府对他的恭敬程度。
谢福低伏着身子,唯唯诺诺地点头,被突如其来发威的二小姐怔懵了。
众所周知,二小姐可是个不管事的。
但眼下,似乎比西二院的周姨娘还凶。
见状,谢怡蕴暗了神色,冷眼盯过去,看到他疾步忙碌起来,才朝宫里随赐的,被这一幕吓得变了脸色的太医颔颔首,道:“劳烦大人费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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